最早曾有人说,人类是会制造并使用工具的动物。但我们的近亲。黑猩猩也能用。还有人说:我们的社会十分复杂。因此,人类是一种能分工协作,从而充分发挥社会属性的动物。但无论是劳动还是分工,或者是由分工衍生出的阶级,人类社会有的,蚂蚁社会里都有,而且更加深入。蚁后、工蚁和兵蚁之间,甚至连生理特性都因为分工而改变了。我们还能列出许多区别:直立行走、灵活的双手等等。我们所能想到的几乎所有区别,似乎都能在动物界里找到对应的存在。甚至在很多能力方面,我们往往还不如动物。
也许除了语言。
一只狗,能发出警告或者恐惧的叫声,这些叫声和人类语言一样,都能表达一些基本情绪。
但只能表达情绪还是太简单了,很难算作语言。然而,生活在泰国的白掌长臂猿,它们的叫声可以表达更加复杂的信息。
比如它们不但可以通过叫声提示同伴正在靠近的捕食者。而且他们发出的危险信号,还能够标记不同种类的捕食者。比如发现猛禽靠近时,是比较轻、且音高较低的叫声。但当附近有猫科动物靠近时,则叫声时长更长,声音频率更高。
一直以来的研究表明:动物们的叫声似乎并不如我们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那么也许,动物向同伴发出的信号,只是比人类的语言简单一些。可能是因为我们更聪明一些,所以语言更复杂一些?或许二者之间只有“量”的差别,而没有“质”的区别?
如果它们的智力继续发展,或许也能和我们一样使用相似,甚至同样强大的语言?
对于人类语言与动物的交流系统。美国语言学家霍凯特(Charles Hockett)是较早尝试系统化总结二者区别的学者之一。他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提出了人类语言的13个特征。这些特征在后来被扩充到16个 ,分别是:(详见:https://en.wikipedia.org/wiki/Hockett%27s_design_features)
口耳通道、四散传播与定向接收、即时性、互换性、完全反馈、专门化、语义性、离散性、时空移位性、任意符号性、创生性、传统延续性、二元性、可虚构性、反身性、可学习性
其中,时空移位性和创生性。长久以来被认为是人类语言才具有的特征。
时空移位性是语言能够描述。并非此时此地发生的事情。或者存在的事物。比如说:描述一下你昨天去过的地方。在那里做过的事情。是不是很简单?比如我昨天去了超市。人很多。然后买了一点零食。这个超市并不是我现在所在的位置。买零食也是昨天发生的事情。对于人类的我而言。却能够很容易的表达出来。
但动物的叫声或者说信号更像是单纯的条件反射。狼群并不能通过叫声描述东边五公里开外有可以捕获的猎物。猿类和鸟类也只会在有危险靠近的时候才会发出叫声。他们并不会在平时没事的时候挂在一起。讨论昨天遇到的那只老鹰。
人类语言的移位性太过强大。甚至让有的学者。比如英国的德里克·比克顿(Derek Bickerton)认为。高效描述并非此时此地存在的事物的需求。或许就是人类语言进化的原动力之一。
既然移位性如此特殊,和我们是近亲的高等哺乳动物都很难做到,那么对爬行动物或者昆虫而言,它们应该也是无法做到的吧?
蜜蜂的八字形舞蹈是最早被明确发现的。具有时空移位性的动物交流系统之一。
当一只蜜蜂发现食物时。它们会返回巢穴。通过一种以左右摆动为主的舞蹈。向同伴传递食物的位置信息。同伴们在接收到位置信息后。即使没有第一只蜜蜂的引导。也能自行前往食物地点。
在这个舞蹈中。重力方向的反方向。也就是正上方。代表太阳的方向。蜜蜂在摆动的同时。前进的方向与正上方形成的夹角。就是食物方向相对于目前太阳位置的角度。蜜蜂不仅能指示出食物位置与当前太阳方向的关系。还能根据季节和一天中的具体时间的不同。随时调整夹角大小。这样即使在发现食物后的几个小时才回到巢穴。也能够传递准确的位置信息。
左右摆动的时长代表了食物距离蜂巢的距离。在无风的情况下。一般每一公里对应一秒的持续摆动。如果有风形成阻力。蜜蜂摆动的时间会更长一点。代表到达目的地的实际难度。
此外。舞蹈摆动的幅度。以及同时释放出的信息素。会告诉同伴。这个食物来源的品质,吃起来是美味的重庆火锅是英国的黑暗料理。
整个舞蹈的过程,蜜蜂都是在蜂巢进行的。舞蹈中所代表的食物。在此时此地并不存在。因此,蜜蜂的舞蹈很明显具有时空移位性。
首位成功解读出蜜蜂舞蹈含义的奥地利学者,卡尔·冯·弗里希(Karl Ritter von Frisch),因此项成果获得了1973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创生性说的是我们人类在使用语言时。可以创造并理解不同的句子。这些句子是我们根据需要。通过对单词的排列组合。随时创造出来的。实现这种排列组合的规则。叫做语法。或者更准确一点。叫做“句法”。因此创生性有时也能被叫作“语法性”。创生性指的是只有我们人类才能通过组合单词来表达单个单词无法表达的含义。
这等于是说。动物的叫声只能每次表达单个的意思。指代单个的事物。而不能把多个叫声的意义组合起来。从而表达一种逻辑关系。比如。汉语里。“狗咬人”和“人咬狗”虽然包含的单词相同。但表达的含义却完全不同。
对许多鸟类而言。虽然它们的叫声可以单独表达“有危险”的意思。也可以单独表达“快逃”的意思。但却不能组合起来表达“有危险。快逃”的含义。这句话虽然看似简单。但却表达了一种。在动物叫声中难以表达的逻辑关系:因果关系。因为“有危险”。所以才要“快逃”。
没有创生性,相当于是说动物之间的交流不能算作语言。而只能算作信号。但在2016年。Nature杂志上发表的一项实验,却发现:动物也能够把自己的叫声组合起来,从而表达某种逻辑关系。
远东山雀是一种生活在东亚的小鸟。它的叫声。主要由四种不同的音高组成。我们分别记作A、B、C、D这四种音高。根据搭配顺序的不同。可以表达发现食物、发现危险等多种含义。
其中,实验测试的主要是两种叫声。第一种叫声。记作ABC。表达的是有危险靠近的意思。第二种叫声。一连串的D。则主要用来召唤同伴。让它们向自己靠近。这种叫声在求偶时时常被用来吸引异性。
在实验当中,我们如果单独播放ABC的叫声,远东山雀们会变得更加警觉,从而增加水平转头的频率,为了更好地扫视周围,及时发现危险。
但如果只播放D的叫声。它们则会有很大概率向发出声音的音响方向主动靠近。因为在他们看来,音响方向似乎有同伴正在召唤它们。因此D的叫声可以被认为和人类语言里的“快过来”含义一样。
在实验中,我们首先尝试播放ABC-D两种叫声连贯的音频。不出意外,远东山雀在听到这个声音后,会在更快的扫视周围的同时,向音响方向靠近。
但这个实验并不能说明叫声ABC和叫声D之间存在某种逻辑上的联系。两种叫声在短时间内被相继播放,所以很有可能,远东山雀的行为是对这两种叫声分别做出的独立反应。
为了排除这种可能性,实验者们把两种叫声的顺序颠倒了过来:播放D-ABC顺序的音频。这时的远东山雀。就好像无法很好地理解叫声D和ABC的含义一样。不但没有做出在更快转头的同时,向音响方向靠近的行为。反而在比起单独播放叫声ABC和叫声D的时候,降低了转头的频率以及靠近音响的概率。
对远东山雀们而言,D-ABC的叫声就好像是出现了语法错误。它们不但不会做出相应的行为,反而降低了行为发生的概率。或许,它们的脑中正在疑惑:那只笨鸟。到底在说什么鸟语?
霍凯特的16个人类语言特征在后来都或多或少地被推翻。那么。人类语言就和动物之间真的只有”程度“上的差异。而不存在”本质“上的差别了吗?
首先在上面的实验中,我们忽略了一个关键的现象:
远东山雀虽然可以把不同的叫声组合在一起,表达某种逻辑关系,但却只能组合一层而已。人类的语言则有不同:我们可以把单词“点”和单词“关注”组合在一起。形成短语“点关注”,这是第一层组合。在这个基础之上。我们还可以继续把“点关注”作为一个整体。和另外一个词“快”再次组合在一起。形成短语“快点关注”,这是第二层组合。这样的组合可以像搭积木一样。一直进行下去。另外。我们不仅可以做词的结合。我们还有办法连接两个短语。比如说“快点关注。还要投币”。
远东山雀可以把单词ABC和单词D组合在一起形成一个“短语”。但却没有证据显示,它们能在“ABCD”的基础上,继续组合其他的词,形成更复杂的短语。而一句简单的人类话语:“我爱吃那家店的回锅肉”,就至少进行了五次组合,形成了至少四层结构。
这种可以不断拼接单词和短语,组成更多短语的特性叫作递归性。
不仅如此。自从著名语言学家乔姆斯基(Noam Chomsky)等学者提出“普遍语法”以及“生成语法”的概念以来。大量研究发现。人类的几千种语言之间的差异,其实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大。
各种语言的语法五花八门,但语法的主要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制造短语”。短语按照某种规则被大脑制造出来,然后组装成句子。而句子,也不过是一种特殊的短语。
这种把一个短语装进另一个短语,以俄罗斯套娃的方式,不断制造短语的过程,自然而然就产生了我们所说的递归性。人类语言只有以这种方式才能表达出各种复杂的逻辑关系。
而且继续对人类语言的分析发现:不同语言的短语制造程序,几乎都可以总结为若干种类型。对短语制造方法的研究,就是“生成语法”。而认为所有人脑,无论它的母语是什么语言,都是以本质上同样的先天机制创造语言的理论,叫作“普遍语法”。关于这几种短语制造程序的具体内容。可以去看我之前制作的《人类语言里的“化学键”》系列视频(B站搜索“光城刺史”)。
乔姆斯基后来还提出。几乎所有的语法规则都可以总结到同一个理论框架之中。而这整个理论,都建立在仅仅一个基本操作的基础之上:“Merge”。合并。
霍凯特一派的学者认为:人类语言是16个特征的集合,动物们虽然可能具有其中的部分特征,但不会拥有人类语言的全部特征。或者说,至少不会拥有与人类相同程度的特征。这等于是说,人类的语言能力单纯是渐进的自然选择的产物。但这难以解释,地球有着几十亿年的生命演化历史,相似的自然环境出现过不止一次,为什么只有人类进化出了语言,以及以语言为代表的高等智能?
与之相反,乔姆斯基的理论则做出了不同的预测:如果人类的语言能力能够被总结为同一个基本操作,而且相对于动物,仅仅表现出了递归性这一个独有的特性,那么人类的语言能力,或许只需要一个或者若干个基因的表达,只需要一次基因突变,即可获得。
这样看来,递归性,很可能就是人类语言与动物之间的,本质区别。
然而,事情的结论并非看起来这么简单......
皮拉罕语(Pirahã language),是一种在南美亚马逊丛林里,只有几百人规模的原始皮拉罕部落所使用的语言。这种语言被发现,很有可能并不存在通常意义上的递归结构。在皮拉罕语中,不会出现类似 “我的朋友的老师的儿子的书” 这种多层嵌套递归的短语。在表达比较复杂的意思的时候。皮拉罕语会使用多个句子来表达其他人类语言一个句子就能表达的意思。
如果说因为相关研究太少,关于皮拉罕语是否真的没有递归性的结论。还有待证实的话,那么早在2006 年的一项研究当中,研究者通过数学和信息论的方法进行分析,发现大洋中的座头鲸的歌声很有可能存在和人类语言类似的多层组合的层级结构,也就是递归性。如果最后证实座头鲸之间的交流确实存在递归嵌套的结构的话,那么,我们要么必须放弃“递归性”作为人类与动物语言的界限。要么,或许我们将不得不承认:
我们并非是这个星球上唯一的智慧生命
关于对鲸鱼语言的探索,我在这里先挖个坑,以后有机会专门做一期视频以及文章。
参考资料:
Clarke E, Reichard UH, Zuberbühler K (2006) The Syntax and Meaning of Wild Gibbon Songs.PLOS ONE 1(1): e73. https://doi.org/10.1371/journal.pone.0000073
Hockett, Charles F. The Origin of Speech, Scientific American, 203, 1960.
von Frisch K (1967). The Dance Language and Orientation of Bees. Cambridge, Mass.: 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Suzuki, T. N. et al. Experimental evidence for compositional syntax in bird calls. Nat. Commun. 7:10986 doi: 10.1038/ncomms10986 (2016)
Chomsky, Noam. 1993. A minimalist program for linguistic theory. MIT occasional papers in linguistics no. 1. Cambridge, Massachusetts: Distributed by MIT Working Papers in Linguistics.
https://en.wikipedia.org/wiki/Pirah%C3%A3_language
Suzuki, R; Buck, JR; Tyack, PL (2006). "Information entropy of humpback whale songs". J. Acoust. Soc. Am. 119 (3): 1849-66. Bibcode:2006ASAJ..119.18495. doi:10.1121/1.2161827. PMID 165839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