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0月,一只大猩猩使用相机的照片出现在了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的封面上。这只大猩猩名叫可可(KoKo)。自1972年以来,动物行为及心理学研究者弗朗辛 · 帕特森(Francine Patterson)一直尝试教会可可使用一种改造版的美国手语进行交流,并同时记录和研究这只大猩猩其他的智力行为。可可被发现不仅掌握了相当程度的手语符号和交流能力,还被证实具有其他类似人类的行为,比如养了一只猫作为宠物。关于可可的研究自发布之后,迅速在引起了轰动。可可在1978和1985年至少两次登上国家地理杂志封面,同时作为动物明星,还收获了不少名人成为它的粉丝。
帕特森在教手语的同时,也让可可接触英语词汇。因此可可不仅能使用手语和人交流,还能理解大约2000个英语词汇。而且与上一期文章里介绍的边境牧羊犬不同。可可不仅使用手语和人类交流。她还会与另一只学习了同一种手语的大猩猩麦克,也使用手语进行交流。
除了大猩猩,与我们基因更加相近的黑猩猩,也被发现,在学会一定程度的人类手语后,会同样使用手语,用于黑猩猩之间的内部交流。此外,有研究还发现,黑猩猩不仅能从人类这里学习手语,还会尝试教会同类手语。比如一只名叫路里斯(Loulis)的幼年黑猩猩,就从它的养母,一只名叫瓦苏(Washoe)的黑猩猩那里,学会了使用手语符号。
因为发声器官生理结构的不同,我们几乎不可能教会人类以外的动物,使用我们人类的口语语言。因此,我们只能尝试教会灵长类动物使用手语。
和长久以来的偏见不同,除了输入输出形式上的区别,手语同样是完备的人类语言,而不是单纯意义上的打手势。手语有自身独特的造词方法和语法,并不需要和口语里的词汇或者语法一一对应。可以说,手语的存在表明,人类的语言能力,是独立于声音、视觉之类具体的输入输出方式的,一种更加抽象的能力。
既然手语和手势是两码事,这就说明语言,和单纯的能够使用符号,也是两码事。能使用的符号或者说单词数量的多少,并不完全代表语言能力的强弱。能够把不同符号联系起来的能力,才是语言能力的核心体现。
基于此,有的动物虽然能够使用符号代表各种事物,并不能说明它们掌握了语言。他们,貌似并不能像我们一样,随意地组合符号,进行造句。也许,他们和我们的区别,在于他们并不能使用多个符号。也许,他们只能表达简单的意思,而不能表达复杂的意思?
上世纪七十年代,哥伦比亚大学心理学教授泰瑞思(Herber S. Terrace)和贝弗(Thomas Bever),为了挑战语言学家诺姆 · 乔姆斯基(Noam Chomsky)关于语言是人类独特能力的观点,在前面提到的黑猩猩瓦苏和路里斯的基础上,尝试教会另一只黑猩猩手语。这项研究的一大目标就是为了确认黑猩猩,作为一种在基因上,和人类几乎99%都相同的物种,是否也具有使用多个符号进行造句的能力。同时,为了体现该项研究的宗旨,他们把这只黑猩猩命名为宁姆 · 齐姆斯基(Nim Chimpsky)。
研究中发现,宁姆确实可以使用多个词组合在一起表达一些意思,比如:“香蕉-宁姆-吃”这三个单词排列在一起,就可以解读为,宁姆想吃香蕉。在这个组合当中,看起来它已经理解了主语、动词和宾语的概念,宁姆是吃的主体,香蕉是吃的对象,而吃是这个动作。
宁姆一次性说出的最长句子足足有16个单词的长度。尽管在该项研究发布后,有一些关于避免“聪明的汉斯效应”(Clever Hans)的措施并不严格的批评,这项研究的结果仍然在当时引起了轰动。
貌似,造句的能力,也并不是人类独有的能力。
虽然宁姆能够通过手语表达自己的愿望,但如果细致一点研究它组合出的句子,就会发现有两个问题:
宁姆造的长句:Give orange me give eat orange me eat orange give me eat orange give me you.
首先,宁姆的表达带有大量的重复,比如,它说过的最长的句子,虽然有16个单词,但这其中,却仅仅只有五个完全不同的单词。一般情况下,宁姆表达的长句大多都是四个单词的长度,有的句子是类似:我-吃-喝-更多(Me eat drink more)的组合。但也会出现大量,葡萄-吃-宁姆-吃(“Grape eat Nim eat”)一类的句子。貌似,只要单词数量超过四到五个,就会不可避免的出现部分单词的重复。
另外,宁姆在一个句子当中使用的单词,虽然明显有语义上的联系,但却没有语法上的联系。宁姆近乎随意的对单词进行排列组合。比如当表达宁姆想吃东西的时候,它既有可能说,宁姆-吃,也有可能说,吃-宁姆。宁姆模仿的美国手语是一种主谓宾语序的语言。这种手语的人类使用者想吃东西的时候,恐怕只会说“我吃”,而不会说“吃我”。宁姆,估计也不想被吃。
对宁姆而言,动词“吃”和名词“橘子”之间,除了含义上有所关联以外,似乎并没有其他的规则,决定二者作为动词和宾语之间的联系。
与之相对的是,在1983年的一项实验中,海豚却被发现,能够在相当程度上理解动词和宾语的结合。此外,虎鲸,也有证据证明他们会主动模仿人类说话。关于海豚、鲸鱼一类的鲸类动物是否拥有真正的语言能力,现在尚无定论。我会在后续的文章里介绍相关的研究,以及初步的成果。
在开展宁姆计划的同时,1970年的加州,洛杉矶警方解救了一名年满13岁的女孩:吉尼(Genie)。从出生开始,到被解救为止,吉尼一直遭受她父母的残酷虐待。吉尼的生父禁止她发出任何声音,导致她几乎没有任何基础的语言能力。虽然在被解救后,吉尼学会了一些简单的英语单词和表达,但仍然无法达到普通人的水平。吉尼说出来的话,比如“Bus have big mirror”,明显缺少功能词,比如常见的冠词 a, an, the。同时单词也没有正确的变形。这句话的正确用法应该是这样的“The bus has big mirrors.”
不过,即使是吉尼说出的这样语法混乱的英语句子,其中的主谓宾语序却保持了出奇的一致。吉尼和宁姆接触的都是主谓宾语序的人类语言,但作为人类的吉尼却学会了语序,而黑猩猩宁姆却做不到。从出生开始,吉尼接触的语言材料极其有限,而且其中大多数语料是在被解救后才有机会接触到。与之相反,宁姆从幼年开始不但接触了大量的语料,还接受过长时间的刻意训练,然而它的语序却相当的混乱。当宁姆说出一句话时,我们只能根据当时的场景,猜测出它所要表达的意思。
吉尼对语序的掌握,就好像是刻在了她的大脑之中。或者更准确的说。吉尼所拥有的人类大脑,貌似预先就写入了一段程序,只需要一点点的提示,就能掌握确定的语序。这其实就是乔姆斯基普遍语法理论的表现之一。
普遍语法理论认为,所有的人类语言,不管是中文也好,英语也好,还是墨西哥尤卡坦半岛上幸存下来的玛雅语言也好,在最底层,都有一致的语法结构。而在这个最底层的框架之上,造成语言之间的区别的,仅仅是若干个可以调节的参数。一个初生的人类婴儿,只需要确定这几个参数,就掌握了母语语法的绝大部分。而确定这几个参数的值,比如是像中文和英语一样,把宾语放在动词后面,还是和朝鲜语以及日语一样,放在动词前面,只需要很少的语言材料就能实现。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吉尼即使错过了母语习得的关键期,却仍然充分掌握了主谓宾语序。这同样也解释了,为什么人类婴儿学习语言毫不费力,而猩猩之类的动物,却始终需要重复的训练,效果却并不是很好。
因此,即使是想要证明乔姆斯基是错误的泰瑞思教授,根据最后的实验结果,也不得不承认:
宁姆通过模仿学会了美国手语的符号,但也仅仅只是符号。宁姆并不理解这种语言,也不能造出真正的句子。
与其说宁姆句子里的单词组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倒不如说这些单词不过是彼此独立的,单独的提示,或者信号。
在宁姆以后对灵长类动物掌握人类语言的研究,包括视频开头提到的两只大猩猩,可可和麦克,实际上都存在着类似的疑点。然而有的媒体,以及自媒体,却把这些存疑的结论,过分放大,让他们的观众对动物们的能力抱有不切实际的想象。这些猩猩表达出的能力,虽然已经刷新了我们对动物智力的认知,比如可可能够把“手指”和“环”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新的词,用来表达“戒指”的意思。但这样的能力也仅仅说明它具有一定程度的造词能力,或者说掌握了一些造词法,距离制造各个组成部分,以固定规则紧密连接的句子,仍然有相当的差距。
泰瑞思教授在2019年出版的《为什么黑猩猩学不会语言,而只有人类可以》(Why Chimpanzees Can't Learn Language and Only Humans Can)一书中甚至进一步主张,包括宁姆项目在内的所有猿类语言研究,得出的看似支持猿类动物能够学会语言的观点,实际上很大程度上都是基于对实验中获得的信息以及数据的错误解读。
比如,泰瑞思就曾对弗朗辛·帕特森的关于大猩猩可可的研究提出过质疑,认为其研究和实验方法并不严谨。对可可比划出的手语的含义的解释,和网络上常见的猫狗按钮一样,在相当程度上依赖于人类的解读,解读的人会倾向于把手势的组合解释为具有丰富意义的表达。然而这些动物,未必表达的就是解读人想象中的含义。
将自己的主观期望,故意或者无意地投射到动物和它们的行为身上。这样得出的结论,从根本上来说,并不符合科学精神。